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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聚商机,共发展,赢未来

        兄弟,再见

        2015-01-26 21:43:28    来源:谢挺

        我在车站没等到安子,只好一个人去找老万,这也是我们事先商量好的。老万把我安置在翠湖边一间烂平房里,据说这是他女朋友家的房子,后来我才知道不是,这房子其实是他弟弟的女朋友家的,省略掉弟弟就成了两码事。我不知道老万这么说是为了图省事,还是为了让我踏实,反正等一切都弄清楚就有些晚了。

        但当时并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这地方挨着翠湖,可以说跨过一条马路,甚至我翻个身就可以掉进去。我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,我和老万在一家小馆子里喝了点酒,叙了叙旧,时间就很晚了。到了那间小破屋,不光外面漆黑一团,就是屋子里也伸手不见五指,一拉灯绳,竟然没电!照明的是床头一棵有小孩手臂粗细的红蜡烛,老万说是他弟弟从庙里扛来的。人在异乡就有这点好处,老万还打算替房子客气,我却觉得没比这更好的了,当时我一定处在某种不可靠的错觉中,只是我不清楚这是酒精,还是那只红蜡烛带来的——在我眼里这间冒着红光的屋子肯定透着某种风花雪月的味道,它就像一间新房那样暧昧,我很高兴老万把它借给我。我问老万,翠湖呢,我的头两场恋爱可都是在翠湖边绕出来的……

        老万说,明天吧,现在醉成这样,明天早上起来就看见了……

        我不记得老万是什么时候走的,还有那只巨型的蜡烛怎么处理的,我都没印象。一定是他临走前吹灭的。老万说,你别一高兴,泡到翠湖里了……他应当更担心我高兴过头,把他的破房子烧了。

        第二天,我几乎在一堆垃圾中间醒过来。一时间,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?被人打劫了?我老婆呢,儿子呢?

        屋子里除了我睡的那张床,就是床头用来替代床头柜的一只竖立的木箱,此外再没有别的东西。主要是脏,很难说要多久不打扫才能堆积出这么多垃圾,地上的烟头、瓜子壳、纸片,夹杂着灰尘和痰迹,像页岩摞在一起。我盖的那床被褥竟然是破的,露着里面发黑的棉絮。万幸的是,我睡的时候没有灯,但我还是忍不住恶心,我真怀疑自己在这种床上过了一夜。还有,就在我头顶上,顶棚已经烂了个大洞。昨天晚上好像没有刮风,我记得昆明的春天总是要刮几场大风的,那样的话我不是让被子臭死,也该让顶棚上落下的灰尘呛死。

        我赶紧爬起来,再想起老万就有些抱怨,这家伙把我丢在了这儿,自己却跑了,他当然睡在某个干净的地方,却拿出这么个破烂对付我。当真人情薄如纸,我们大学四年在一间宿舍同吃同住,像亲兄弟一样,结果还不是把我丢在这么个鬼地方?

        我走到门边,发现门是从里面勾上的,当然,站在外面从窗口也可以办到。就在这时,我看到翠湖了,隔着一条马路,我说过是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马路,过去就是翠湖的石围栏。那天是个大晴天,应该还是上午,太阳还不算大,天那么蓝——是那种真正的宝石蓝,只有昆明或者更高的地方才会有这种蓝色。仿佛整个天空都在溶化,慢慢地溶化,我还看到,远远的湖面上有几只红嘴鸥——也就是那一瞬间,我的眼泪好像就要下来了,我好像不相信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!

        我和安子,老万都属于命运不济的人,离开学校那一刻开始,我们好像就和厄运结了伴,它随时随地地光顾,想来就来,像老子进儿子的房间一样容易。也怪,在学校的最后那几天我们还老爱在一起,或许这也叫物以类聚吧。

        毕业生应当是学校最不安定的一族,这种不安定既让学校紧张,又使门口的小摊小贩受益匪浅。就说分配方案下来那几天吧,安子为了他在沈阳的女友的去留,光长途就得好打几个小时。他们是从西宁出来的,说好了一起去沈阳,而恰恰,我们班就有去沈阳的名额,安子为了分沈阳,费了不少力气,一到晚上就泡在班主任家里。他一回来,迈进门的当口多半也是熄灯的时候,安子说,走,走——到门口吃烤豆腐去,我请客!安子边说边打开抽屉掏饭票。这说明,去沈阳有戏!人都是有感情的动物,系里大概也开始正视安子长达五年的感情问题。

        但安子的女友却没这么好的运气,她留沈阳成了问题,她先给安子发电报,哭诉她留沈阳的事黄了,回西宁已经是板上钉钉。这可是安子无法解决的。他慌了手脚,一个人去沈阳肯定行不通,因为他一个孤家寡人去那儿能搞些啥?到哪儿也得跟着恋爱五年的女朋友。安子先给女友发电报表示安慰,接着他找到隔壁同省的孙海林同学。安子备了一桌好酒好菜,要求孙海林同学把去西宁的名额让出来。

        这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。因为,就算安子不请客,孙海林也肯定愿意用“西宁”来换“沈阳”的,稍稍脑子管用的人都会这么做。问题是——等安子把这边刚刚搞定,他女朋友的电报也立即拍马赶到:留沈成功!但安子再找孙海林,却没这么容易了,前面别人已经“帮”了你一回,现在再把“沈阳”换成“西宁”,没这么便宜!

        我们几个平常和安子玩得好的,轮番找孙海林谈心。说实话,我们也觉得这种事不会有结果,只是尽人事。孙海林果然咬紧牙关,他看起来就像个坚毅的地下党,誓死扞卫“沈阳”,看来不用刑是不行了。

        算了吧,不忙活了,我回去吧!

        有一天深夜,我们在校门口吃臭豆腐,喝了半天闷酒,安子把手里的烟头一扔,做了个决定的手势。这种手势通常我们会在某个讲大人物的电影里看到,大人物在重大决策前才会使用,安子就是这么一挥手,说,操,我怕什么,大不了死在那儿吧!

        后来我知道这种死啊活啊的话是不能乱讲的,否则很难说就会应验,没应验大概也是没到时候。反正据我所知,安子以后没离开过青海。

        当然,那时候我们只顾悲壮了,安子的义无反顾让我们很欣赏,青春有时候就是不讲理的,就是逆流而上,正话反说的,它的不可靠和它的可能性一样迷人。

        离校前三天,我一大早就把安子和老万捅了起来。当时天才蒙蒙亮,通常这时候人被吵醒都会很生气。安子就睁着一只眼睛骂我是不是疯啦?我憋了半天才说你忘了,她今天走!他揉了会眼睛才想起来,头两天我就让他和老万陪我去北站送周艳。老万没吭声,耷拉着脑袋坐起来。

        我们都来不及洗漱,差不多跳上单车就开始拼命地朝北站赶,但到了车站,才知道去开远的小火车要8点半才开,我们几乎早到一个小时。这时候自然看不到周艳的影子的,我抱歉地掏出一包春城烟,给安子和老万散烟,这时老万终于绷不住了,一边打呵欠,一边骂,你小子也不知哪根筋涨了,你喜欢周艳我咋个不晓得,你知道吧?

        我又不是他的蛔虫,我怎么知道?安子也跟着打呵欠。

        其实我也不知道。这种“喜欢”也许来得连我都觉得有些突然,这之前我好像也没太留意过周艳,她长相很一般,眼睛本来就小,还戴了副眼镜,唯一的好处就是学习好。和学习好的人接触我向来有压力,这个大学读下来挂过多少盏红灯,我都不知道,磕磕碰碰地到毕业,我都替我妈高兴。

        当然,最后一门过关,我靠的是周艳,她的笔记是全班记得最全的。考试前一晚上,她把白天老师说的几个重点都透漏给我,当然这样还不能保证。第二天我坐在周艳的后面,靠她递的一张纸条,我才不用参加补考。

        毕业前大家都忙着送照片留念,我给周艳的那张是我认为最好的,已经不像我了。周艳说,哟,你还蛮帅的嘛。一句话说得我心颤,再看周艳果然就有些不同了。

        但我们这次送行,还是送得非常狼狈,因为校车一来,下来的除了周艳的弟弟,还有一个穿绿衬衣的男人,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在部队的男友。人长得小眉小眼,鼻子一细溜,到末了感觉被人往高处一提。周艳的几件行李被这几个人一瓜分,就所剩无几了,所以我们再跳出来就有些没道理。而且,周艳可能猜到我的想法了,为了避嫌,或者别的考虑,她竟正眼都不朝我看一眼。要不是那天坐火车还有其他系的校友,老万假装送人跑去打了个招呼,我们几个站在那儿别提多尴尬了。就这样,回去还是被老万骂了一顿。

        老万说,也不知道这小子中了什么邪,把我们叫到站台上傻站着,你说去送周艳吧,从头到尾就没跟别人说句话,连握手都没得握——这事以后别喊我啦,要找你找别人吧!

        回去后,我蒙头睡了整整一天。晚上我还想睡,安子把我叫起来,走吧,喝酒!我说我不去,不想去。安子说,走吧,这世界就是都把你抛弃了,还有哥哥我陪着你。

        这话说得很动人了,但我还是不动心,主要是提不起劲,哥哥陪我有什么意思?但他一揪被子我就不得不起来了,安子指着我裤裆笑,来看啊,才几点,这小子就晨勃!

        我杀着一双拖鞋就跟他们出门,一边走一面抹眼屎,当然也就一边开始清醒。我们到楼下时,宿舍楼灭灯了,黑暗伴着一片叹息而来,紧接着凭空飞出几只酒瓶子,轰然地落在一幢和二幢之间的走道上,有几个下晚自习的女生叽叽喳喳不敢过,值班室的老头冲着楼上对她们说,你们走,我看哪个还敢砸!——但他话音刚落,一只热水瓶就飞了下来。

        “走了,走了,你两个格是要卖马(告密)咯,毕业嘛就像这份啦,哪个叫他们关灯嘞!”

        老万的昆明话引得我们一笑,我们也说,砸得好,该砸!直到我们走到大门口,还能听到不时有酒瓶子飞下来,在我们身后炸开。

        我们找了个豆腐摊,豆腐摊上燃着个瓦斯灯,瓦斯灯呼呼地喷着怒气冲冲的火焰,也把一种不安的情绪传递给我。我盯着瓦斯灯看,却发觉摊主也死盯着我,就像我脸上刚被人扔了酒瓶。我左右看看,再问摊主,我没吃白食吧?

        摊主忙说,莫误会,我是记着上回你还有半瓶肥酒留在此点。摊主一口开远话,转过身,从背筐里摸出个酒瓶,里面装着一半绿颜色的液体。

        我想起来了,是有这么回事,和我们一个化学系的老乡喝剩的,上前天或者上上前天的事。

        这种酒老万最恨的,他说这颜色让他想起阴沟水,那表情就像他已经喝了不少阴沟水。他和安子只喝摊主的包谷酒,这下把摊主高兴坏了,忙替他们取包谷酒。我把酒瓶旋开,也不要杯子,就着瓶子狠狠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。这酒是够恶心的,又烈又上头,它还让我想起以前生物实验室里泡着的尸体。

        我把酒往地上一顿,说以后啊,我要发明一种酒,让你们喝了觉得又恶心又好喝,一直喝到死为止。

        安子和老万听了哈哈笑,这个说那肯定是假茅台,这像你小子干的事。那个说老子以后不喝酒了,戒酒……

        这时候我对面的老万突然把背伸起来,手像直升机的螺旋桨一样在头顶上一阵乱晃,然后,他干脆站起来,来嘛,喂——这点!我和安子都没弄明白,只能顺着朝黑影幢幢的马路对面看,终于,我们在邮筒旁看到一个架着肩膀,看着像驼背的人,犹豫了半天他才朝我们挪过来。

        你喊他干什么?

        是孙海林。

        小狗日的,要教训他一下。老万笑起来,只有我的角度才能看出他的嘴角咧得有多坏。

        那天到这时候其实就变坏了,可能我们大学四年甚至更多的光阴都坏在这个瞬间,但我们都不知道,我们的校园生活戛然而止,并非我们就要毕业,而是被老万一个恶念搞完蛋的。老万当然不可能有诚意请孙海林喝酒,他就是想胡闹,表面上替安子出气,其实就是想胡闹。

        孙海林还差几步就被老万接住,顺势按在他先前的位置上,倒像来了个久盼不至的老朋友。哟,海林可以嘛,都这么晚了还去老师家送礼?

        没,没有,就是去瞎转转,孙海林的背本来就驼,再一压就更显驼,尤其被老万压得很难受,他朝前挣了挣也没挣脱,于是只好把嘴角提起来,干干地笑。

        “来,喝酒”,老万不由分说,就把自己的杯子塞过去,我看他杯子里的已不足一半,也把手里的肥酒倒过去,结果酒满出来了,淋了孙海林一裤裆。

        “喝了,喝了”,老万的口气很坚决,我也说喝了喝了。也可能孙海林心虚,他举着酒杯,犹犹豫豫地扫了我们一眼,才喝了一小半,另一半被老万一掀,全部灌进脖子。

        海林——哪时候走?不够意思嘛,也不说一声,我们去送你嘛。

        我看出老万的意思,知道这时要轰出点气氛,所以配合他又给孙海林把面前的杯子满上了,我说,海林,来,刚才老万敬你,现在——我敬你!班里的同学我佩服的没几个,你可算其中之一!

        但孙海林用手擦擦衣服上的酒渍,看着安子,没有再吭声,他也没动面前那只酒杯,整张脸难看地虎着,明显有些不安。

        怎么,海林,我的酒不喝?看不起我是吧?我装得有些气愤,酒瓶子直直地伸出去,只差戳到他脸上。

        他还是不喝。

        显然孙海林也意识到自己落到一个陷阱里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时候孙海林已经被他的绝望淹没了,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去得了沈阳,甚至过不过得了这个夜晚?他的手开始抖起来,脸色也越来越难看。我的酒瓶过来时,他会象征地闪一闪,只是他硬着头皮不说话,唯一的动作就是不时地瞟一眼安子。安子也不说话,这时候安子面露微笑,一只手架着一边的胳肢窝,就像手里的烟卷很沉重,烟蒂已经很长了,安子也不去吸一口。安子也不像要放过他的样子。

        孙海林把酒杯端起来,他哆嗦的手把杯里的酒撒了不少。

        安子,我也是没办法,对不住——这样吧,我干了,好吧?

        孙海林做出很诚恳的样子,然后仰脖把酒喝了,安子却还是一动不动,老万看情形就知道他气还没撒出来,忙说这咋行?还得来一杯!示意我再把酒满上。但孙海林先崩溃,他猛地就把我手里的肥酒瓶夺过去。我手里一空,我们都被他吓了一跳——他站起来,我们也都跟着站起来,我甚至还朝安子这边跳了一步——然后我们就看着孙海林把那只绿荫荫的酒瓶举起来,连酒带瓶一起扣在自己的脑瓜顶。

        酒瓶在孙海林额头上碎开来时,我们听到不知是酒瓶还是他的头顶发出一声开裂的闷响,那些发绿的酒液兜头而下,顷刻间就把孙海林变成一株植物,然后一些鲜红的东西摇摇晃晃地淌了下来。

        当时已经很晚了,但我还是听到周围有几个吃宵夜的人朝这边跑过来,整哪样,整哪样,打架了咯……

        我得承认,当时我们都被孙海林吓傻了,我们呆呆地站着,表面上是对峙,其实是发傻。我想说,那天我也不知我们要做什么,但这个结果肯定不是我们想要的,但孙海林肯定比我们有想象力,而且他比我们悲观。

        孙海林被缝了五针。问题是他一和我们回到宿舍,刚分手就溜进了校本部,他敲开了系党委书记的家门。深更半夜,一身血水的悲剧形象把善良的老头吓得够呛,都要走了都要走了,怎么得了,党委书记哆哆嗦嗦给系主任打电话,再给学校保卫处打电话,要求严惩——按孙海林的说法,他是被人打了,他服从分配,却被人打击报复。

        保卫处大概凌晨四五点钟到的。因为我们都睡得迷迷糊糊,也就没遇到想象中的抵抗,但学校还是如临大敌,一下子派了十几个校工,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根木棒,倒像来找我们打群架。我和安子,老万都很配合,揉着眼睛爬起来。去保卫室啊?行——的确没什么好反抗的,酒瓶是孙海林自己砸的,跟我们无关。

        我们被带到保卫处,分别走进不同的房间交待问题,此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。但我想安子和老万在这个问题上口径肯定是一致的,的确,我们没有打过任何人,不信可以找人问。但学校显然不相信,而且这个问题,校方显得心力交瘁,也无心再查出什么结果。我和安子被勒令立即离校,并由专人送上火车。

        老万因为是本地人,所以通知了家长。老万的父亲心急火燎地赶到学校,听说儿子不光打坏同学,还没有拿到毕业证,立即劈头抽了他两大耳光。

        去昆明两个月前我和老万通了次电话,电话是我给老万打的。老万说,生意不好做,就过来嘛,叫上安子,我们一起做!

        老万的意思我们可以一起去缅甸做点边贸,在边境要混点日子还不容易?这是云南,又不是别处!这其实不是我的原意,我本来就想找老万借点钱,多则一两万,少则三四千,但还没开口就被老万堵死。从前老万问我的酒厂怎么样?我都会说不错不错。做买卖的,谁不图个吉利?虽然那家酒厂到我手里,就跟我老婆一样要死不活的,但表面上我还得涂脂抹粉,装装门面,我把它夸得像一朵花。但这次不行了,厂里已经三个月没开工资了,工人来家里堵了好几回,我真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。

       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好酒,才让我和那烂酒厂拴在一起。像我们这种没拿到毕业证的,国家通常都不愿意搭理,找多了就翻出个乡村教师的位置,问你去不去?问题——这活儿哪是我们这种人干的?我自然也不搭理。家里给我一点钱,让我摆个菠萝摊。这个好,可我削出来的,被我吃掉的比卖的还多,我不干了,我姐问为什么不干?我说过敏。过敏?那你吃这么多?

        龙昌酒厂的刘厂长来我的菠萝摊消费,几句闲话一聊,立马对我刮目相看,不仅请我去他们厂,还愿意把他病秧秧的女儿许配给我。记得刘厂长把他女儿介绍给我时,一脸的喜气,真比他自己搞对象还高兴。他对女儿的鼓励近乎放纵,放开点放开点,小徐这小伙子我一看就不错——这话哪像一个父亲对女儿说的?所以,结婚两月,我就有了一个病秧秧的儿子。可惜老头福薄,有一次喝多了酒,竟当场中风,在床上睡了半年才死翘翘,都说看不出来,他这么壮硕的身体——也是这时候我才发觉,酒厂也是个烂摊子,和我病歪歪的老婆一样,让我应接不暇。

        老万叫我打扫一下,把厂子卖出去,把钱带着一起上云南发展。我说好的好的,马上办。我没说那厂子已经没有转让的价值了,现在倒贴都不会有人要。这话我没有说,我得给自己留点余地,毕竟都是同学,以后老万干董事长,我也得弄个总经理,大家一直是平起平坐的,因此一开始我还是有所图。我跟老婆说,等着我多则三五个月,少则小半年,我一定带点钱回来。

        我老婆哭起来,无奈地说,行吧,你去吧,这家里能拿的都拿光了,莫非他们还来抢菠萝?

        老婆在门口支了把红伞,开始卖菠萝。她削菠萝的手艺真好,比我好,嚓嚓几下,一个漂亮的菠萝就从壳里掏出来,所以那只小玻璃缸里全是削好的菠萝,金灿灿的。但这个位置有点背,学生上学放学都不经过,所以生意一直不好。我有些哽咽,老婆重操我的旧业,自然有点宿命的味道,但我又不敢保证,面包会有的,一切都会有的,这种骗老婆的话我不敢说。

        约安子是老万的意思,他说安子那种班,也没什么上头,干脆办个停薪留职算了。随后,他给安子打电话,等他回过来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我是在隔壁夜校等老万的电话,校工因为老到厂里要酒糟,欠我的人情,也不好说什么,但他真怕哪个老师,尤其校长提前到来,所以一直在旁边催促。

        他同意了!老万报喜,可以了,这家伙正愁找不到事做,你想想,就几个人泡在观察站,打打麻将,憋都要憋死啦——我让他买25号的票,你晚一天,你们就可以同时到了……

        联系安子一直是老万的事,离开学校我们联系有限,也可能我们活得都不好吧,老万活得比我们滋润些,所以常在我们中间倒腾消息。也是这样,我得知安子回去也没能留在西宁,他被分到一个叫卡布的小县城,从此蹲在观察站那几间小黑屋里躲风躲雨。恋没恋爱不知道,但一直没成家。卡布那个地方太阳来得很晚,也落得很晚,没几个人会说汉话。

        你晓得不?临到挂电话了,老万又想起件事,他问我金彩凤还记得吧?

        谁是金彩凤?

        就是安子的女朋友,孙海林现在跟她结婚了!这小烂厮……

        我冲着墙角吐口痰,我的反应不及老万那么大,因为一边的校工急着催我挂线,他的焦躁冲淡了我对安子的同情。直到我离开学校,走到大门口,前面老万留在我耳朵里的嗡嗡声还在呜鸣,我这时才意识到,安子是不是有点惨?他甚至比我还要惨,我虽然有个病秧秧的老婆,但她对我总是死心塌地的,绝不可能甩了我还在我头顶上拉泡屎。但我忘了问老万这件事是安子亲口说的,还是班里别的同学转告——通常这种事当事人都会蒙在鼓里,我希望安子能蒙在鼓里,不过也难说,可能安子更倒霉也说不定。

        我到外面买了几个包子,就匆匆地赶回来。我在等老万,从我醒来那一分钟开始,我就在等。因为安子到的话,也必须先找到老万,所以我也用这种方式等安子,但几乎整整一个白天过去,我都没看到他们俩。开始我倒不怎么着急,我想会不会安子找不到老万,车站的电话又不好打?后来,我想会不会安子其实已经见着老万,两个家伙先找个地方吃喝开了,这完全是有可能的事。这时候已经是中午了,我饿得饥肠辘辘,真想跑出去随便找个菜馆点个回锅肉,但我也怕他们找不到我。我只好睡到床上,把早晨买来的包子又吃了一个。我迷糊了一阵,仿佛看到我老婆走了进来,将一个病孩子往我怀里一丢,那个孩子显然不是我儿子,长得像个球。冲着我就叫,妈妈——我大吃一惊,随即醒来,刚好看到阳光落到对面的灰墙上。这道阳光给房间添了层亮色,也是这个原因,我早上还在嫌弃的房间已不再那么肮脏,墙上的光斑里有一丛瑟瑟发抖的凤尾树影在弹动。我从床上跳起来,忽然有了种离开的冲动,我想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,我得走,离开这里,不行就回家!等我背上背包,拉开门,几乎迎头撞到一个人身上,是老万。老万点着一支烟立在风口,他好像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了。

        “不好弄,不好弄,搞不好只能坐大车了”,老万看到我就开始摇头。

        “什么不好弄?”

        原来是去芒市的汽车,老万原本说跟他朋友一辆拉设备的车子下去,现在人家有亲戚要去,我们的位置就被占了。

        “安子没来?”

        “晓球他,上车不得也不知道,电话打过去,也没得人接。”

        “会不会没请到假?”

        老万不接话,他脸上罩了层黑气,眼睛在黑边眼镜后显得心事重重。十来年不见,我们都蜕掉了稚气,至少相貌上那种愣头青的感觉不在了,虽然我们牢骚怪话都不少。

        我们决定先去吃饭。吃饭其实就是喝酒,昨天喝的是瓶四川酒,今天点的是瓶云南酒,四川酒就算了,云南酒却像个粗鲁的男人,敞胸露怀在那里骂大街,一点遮拦都没有,全是火气,一入口那酒水就化成一团煤火,我好不容易才咽下去。

        这个不行的。我让老万等会儿,自己一溜烟上了街,我走了两条街才找到一间小药店,买了包头痛粉,一包阿斯匹林,和一包棉纱。我到时,菜已经上齐了,老万有点不高兴,咋个整,吃都没开吃就跑路,怕我喊你结账咯?!我呵呵一笑,也不说话,叫伙计拿了几只白瓷碗来,我把酒和阿斯匹林,泡在一起,然后是头痛粉。一搅,再用棉纱过滤,然后我把兑好的酒重新倒进老万杯子。老万有点看傻了,要我喝啊?他不敢喝。我拿过来喝了一点,刚刚好,我说,你喝吧,还差一点后劲就是茅台了。

        可能是茅台的诱惑,老万小心地抬起酒杯,呡了一口随即眉开眼笑,不一样,真不一样,你小子咋整的?

        你不看到了?我掩住得意,吃了一口蒜泥木耳。

        老万又喝了一口,然后举着酒杯,仔细地端详,喃喃自语,你小子现在是化学家了,这种味道也能够调出来。勾兑!我说了一个专业词。几个瓶子,倒来倒去,这几年我就在这么过日子。我做了个倒瓶子的动作,但看起来应当更像在洗牌。

        那你是生物学家!我调侃老万,我想起昨天他絮絮叨叨说了一晚上滇池。滇池污染严重,几乎一夜之间就长满了西葫芦,政府派人捞,捞光了发现又冒出蓝藻,那玩意比米粒还小,咋捞,好,请海军来捞——妈的,你水质富营养,它咋个不长西葫芦,长蓝藻?——你不让它全部长,就让它在规定的地方长,扯淡——捞你捞得完?违反规律能搞得成?老万还和学校时一样,对啥事都容易冲动,愤青的本色他还留着,他说把滇池交给他只要两三年,用他的方法就可以让滇池水变清。我好像没怎么接话,相对于老万的纯粹,我早已陷入现实的沼泽里,见招拆招,无暇顾及其他——就是几个瓶子,倒来倒去的!

        那要加什么后劲,才能让现在的酒像茅台?老万又喝了口酒,猜想那些酒水在他嘴里分解了,成为分子,原子,但他找不到秘密。我没马上说,而是卖关子,说这可是秘密啊。我在茅台镇上请一个老酒师光吃饭就吃了一个月,还包了个红包给他才告诉我的。那是什么,我又不给你传出去!老万还是兴趣盎然的样子,眼睛在镜片后面一闪一闪,这时候怎么做假茅台和滇池去污是一回事。其实没这么复杂,就是按比例在合适的时候加一点药——一点敌敌畏。我小声说。老万嘴张开了,仿佛听到了谎言,怕不是真的吧?他看看我,又看看手里的酒杯,就像他刚喝下去的是毒酒。我不置可否,而是笑,一点点怕啥?你以为你吃的菜里没有吗?老万跟着叹了口气,开始摇头。

       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多了,这种调制的酒尤其容易上头,所以八点来钟,我就有点打晃晃,我去了趟厕所,回来还想喝,老万说,算了,还是回去睡了,如果安子明天上午还不来,我们吃过中午饭就走。我同意了。

        外面起风了,昆明的春天温差很大,我迎风打了个喷嚏,然后自嘲老婆想我了。我问老万,你老婆干吗要跟你离婚?这是老万昨天告诉我的,他老婆和他三年,生了个女儿。老万不直接回答,想了想才说,女人这种东西哪个时候想了得不到?我听了咯咯一笑,承认有理,但我想不明白我老婆为什么不和我离婚,她为什么要对我死心塌地的?

        我们在巷子口分的手,老万让我自己回去,他再去看看车。我说好。我们点了一支烟,可能我手有点抖,老万把两支烟一起点燃了,才从嘴里抽出一支递给我。

        那个破烂平房小屋从外面看不出什么,总之它又黑又安静,显得很神秘。我拿出钥匙,推开门,等我走进房间,才发现门其实是虚掩的。屋里有人!这个念头刚一冒出,我就感觉从黑暗中冲出几股力量,我就像根落在漩涡中的羽毛被这几股力量擒住了,我被它掀翻,腾到半空,再按回地上,那股晕眩让我想起一个着名的醉酒相声:啪叽,马路落到我身上——我真是这种感觉,从屋顶到地面,整个世界都统统落到我身上。

        “不准动!”

        至少有三把大电筒同时打开,三道光柱追光一般汇集到我脸上。我看到的就只有几双苍白的手,它们冲进光柱里,有的负责按我,有的在翻我的身体、衣服、背包,接着有道光柱跳到屋角,看看!是不是他?!屋角现出两个捆绑的人形,靠近我的暴露在光柱里,他惊恐地点头,之后才吱唔着说是的。大声点——是的!后面我才知道,他就是老万女朋友的弟弟,那天晚上他早早地就和一个叫小四的人候在房间里等我。

        抓我的是公安局便衣。他们今晚的行动是抓一个叫小四的盗保险箱的惯犯,没想到的是却顺藤摸瓜遇到了我,顺便就破了这起案中案。小四背后的主谋自然是老万。小四说,其实昨晚,老万都把我的背包拿到手了。我却意外地追出去,要他还我的枕头——我把包里的钱包叫作枕头。我一直在哈哈地笑,老万犹豫我是不是装醉,就让我很轻易地把“枕头”又从他手里夺回来。

        那只“枕头”便衣也打开来看了看,其实只是一摞裁好的报纸,两头各有三张五十元的绿色的老人头,看上去,很像一捆五十零。

        这是整哪样?

        面子嘛,我来找同学办事,也不显得太穷啊!我哈哈地干笑。装面子不犯法吧?

        我到局里配合录完笔录,本以为可以很快离开的,谁知前面那个公鸭嗓的便衣一脸喜气地冲进来,向所有在场的人宣布一条令人振奋的好消息,当然,除我之外,对我来说这自然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
        你走不了啦!便衣指着我说,原来他刚和我们那边公安局联系上,发现我是在逃的假酒制贩商。18个人中毒,1个脑死亡,8个重度昏迷——大案子嘛。

        那天晚上,我一直处在一种欢快的节日气氛中,甚至,我怀疑自己也被这种情绪所感染,毕竟,它是我带来的,与我有关系。派出所好久没破大案子了,这种环环相扣的案中案不仅十分精致,关键是得来全不费功夫。当然,唯一的遗憾是主犯老万下落不明。很久以后我才得知,老万当天晚上就离开了昆明,他向南去了河口,经越南去了缅甸,三年后他成了缅甸反政府军的后勤采办。

        我不久被遣送回原籍。还好,那些中毒者都活了回来,因为没有死人,我只判了三年,后来又因为表现好,减刑一年。我出狱时,正赶上儿子第一天上学。看得出这小子很郑重也很激动,气鼓鼓地在房间里毫无目的地杀进杀出,他故意不跟我说话,又非常想跟我说点什么。但到了晚上,他终于忍不住了,脸憋得通红,虽然他也不看我,但我也知道这句话是对我说的:“如果你再不改,我们就把你送回去!”

        好的,儿子,我一定改。我乐呵呵地点头答应,事实上我应当改好了,我后来一直没被送回去。

        最后我再说说安子。安子的事也是过去很久才知道的。安子很惨,他其实一直都没离开过卡布。那天他请完假,准备提前去西宁,但站长发话,让他再打几圈牌。其实从时间来说,是完全来得及的,安子想提前去西宁,也无非见见家人,然后乘火车南下。但地震观察站就这么几个人,站长说你走了,我们打牌的人都凑不齐。所以等奶牛场的张技术员来之前,他必须顶着。结果这一打就是十个小时,安子到天亮才被人从牌桌上换下来。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宿舍。这时候他发现炉子已经熄灭,而春天的卡布又很冷,安子摸了摸炉膛感觉尚有热气,就往炉膛里塞了几块柴,又压了几块煤。从卡布到西宁的车是下午的,还有四五个小时,所以安子决定再等一等,既等前往西宁的班车,也等那些火焰从灰烬里冒出来——但安子睡着了,这一睡就是十多天,他再也没从那场酣畅淋漓的长眠中醒来。没有人知道安子还在熟睡,都以为他去了昆明,去了母校。

        此刻卡布零下十几度,正是滴水成冰的天气,安子却能置身春城,沐浴着昆明暖洋洋的阳光,每个人都有理由羡慕他。

        谢挺: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发表文学作品,迄今已在国内重要文学期刊发表、出版各类体裁文学作品百万余字,部分作品为权威选刊选本转载。着有中短篇小说集《想像中的风景》《有青草环抱的房间》,长篇小说《爱别离》《留仙记》。曾获《北京文学》奖、贵州省政府文艺奖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现为《山花》杂志社副主编、编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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